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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爱上某人,爱上写作,甚至连爱一只鸟,都会让你陷入必须

2020-07-16  浏览量:423

有时候,爱上某人,爱上写作,甚至连爱一只鸟,都会让你陷入必须

我念大学四年级时,修了那所大学第一次开设的文学理论研讨课,爱上班上最优秀的学生。我们俩都喜欢文学理论让我们顿觉自己力量强大——这跟现代消费科技类似,我们志得意满地以为,比起那些还在细读冗长乏味老派文本的孩子,我们成熟世故得多。基于种种假设性的理由,我们觉得结婚应该满酷的。我的母亲,她花了二十年让我变成一个渴望全心投入爱情的人,这时却一百八十度大逆转,建议我三十岁之前应该(照她的说法)「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很自然地,既然我觉得她什幺都错,这件事当然也不例外。我经历了一番艰苦才明白,全心投入是多麻烦多混乱的事。

我们抛弃的第一样东西是理论。我即将过门的妻子曾在一次不愉快的床上经验后说了一句令人难忘的话:「你不能一边解构文学一边脱衣服。」我们有一年时间分隔两个大陆,很快发现,即兴挥洒理论,填满给对方的信固然有趣,但读起来就没那幺有趣了。而真正为我杀死理论——开始全方位治疗我、让我不再执着自己在他人心中模样的,是我对小说的爱。修订一篇小说,或许跟修订你的网站页面或脸书档案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一页文稿并没有亮丽的平面艺术帮你提升自我形象。如果你被别人的小说深深打动,也提笔写一篇,写到后来你会无法忽视自己的稿子中虚假或二手的成分。你笔下的内容同时也是一面镜子,真心爱小说的人会发现,值得保存的只有反映真实的你的那几页。

当然,这里的风险是拒绝。我们都能消化偶尔的不被喜欢,因为喜欢你的人可能有无限多。但一旦你暴露完整的自我而不只是讨人喜欢的表面,却遭到拒绝,就可能痛不欲生。就是这种可能的痛,举凡失去的痛、分手的痛、死去的痛,让我们亟欲避免去爱,只想安全地待在「讚」的世界。内人和我,太年轻就结婚,最终放弃了太多自我而带给对方太多痛苦,以致彼此都有理由后悔当初的不顾一切。
然而,我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后悔。首先,我们难以信守承诺的挣扎,正说明了我们何以为人。我们不是氦分子,一辈子了无生气地漂浮;我们会结合,会改变。其次——或许这才是我今天要传达给大家的主要讯息——痛固然痛,但要不了命。当你考虑另一种选择,放弃被科技点燃自信的醉人幻梦,痛,就成了活在你所抵抗的世界的自然产物及指标。无痛地度过人生,就等于没有活过。就算只是对自己说:「噢,我晚几年再来经历爱情和痛苦,或许三十几岁吧。」也是把自己託付给另一个十年,在这颗星球徒占空间耗用资源的十年,当个(我用的是这个词最该死的意义)消费者。

我前面所说,全心投入所爱的事会如何迫使你面对真实的自己,或许特别适用于小说写作,但也适用于任何你用「爱」去做的工作。我想在这里谈谈我的另一个爱,做为总结。

我从念大学到毕业很多年后,很喜欢自然世界。不算爱,但肯定是会按讚的。大自然有非常非常美的一面。既然我被文学批评理论煽动,一直在想方设法挑世界的毛病,寻找厌恶世界经营者的理由,我自然而然受环保思想吸引,因为我们的环境无疑问题重重。而我愈是检视不对劲的地方——世界人口爆炸、资源消耗程度爆炸、全球暖化、海洋垃圾污染、最后几片原始林惨遭砍伐——就愈怒火中烧,愈讨厌人。最后,约莫在我婚姻崩解,觉得痛是一回事,但要在更愤怒、更不快乐中度过余生是另一回事时,我做了一个清醒的决定:不再担心环境的事。我无法以一己之力对地球做出任何有意义的拯救,但仍想继续为我爱的大自然奉献心力。我仍试着减少碳足迹,不过,那是我不再掉回愤怒和绝望的极限了。

然后,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说来话长,但总归一句,我爱上鸟了。我不是没有竭力抗拒过这份爱,因为当个鸟类观察家很不酷,因为任何洩漏真情的事一定不酷。但一点一滴,不由自主,我发展出这股热情,虽然这股热情有一半是着迷,但也有一半是爱。所以,没错,我就我见过的鸟类列了一份严谨周密的清单;没错,我竭尽所能观察新鸟种,但同样重要的是,每当我看着一只鸟,不管哪种鸟,就算是鸽子、麻雀,我都能感觉到心里洋溢着爱。而爱,一如我今天试着说明的,是我们麻烦的开始。

因为现在,我不只喜欢大自然,还对它明确而重要的一部分有了深切的爱,所以别无选择,只好又开始担心环境。环境的消息并未比先前我决定不再担忧时来得好——事实上是糟得多——但现在,那些受威胁的森林、湿地、海洋不只是让我徜徉的明媚风光,还是我爱的动物的家。而且,这里浮现了奇怪的矛盾:我对这颗星球的愤怒、痛苦和绝望,固然随着我对野鸟的关注而变本加厉,但,当我开始投身鸟类保育、深入了解鸟类面临的诸多威胁后,说来奇怪,我却变得更容易,而非更难与我的愤怒、痛苦和绝望相处。
为什幺会这样?我在想,首先,我对鸟的爱俨然成为一个入口,通往心中一个重要、但没那幺自我中心的部分,我从不知道有这东西存在的地方。我不能再以地球居民的姿态一辈子漂流,不能再只管喜不喜欢而把承诺留给未来,反而被迫面对「要不就彻底接受,要不就断然拒绝」的自我。这就是爱会对人做的事。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不脱这个基本事实:我们会再活一阵子,但终有一死。这个事实才是我们愤怒、痛苦和绝望的真正根源。你可以逃避这个事实,或者,透过爱来拥抱它。

前面说过,鸟完全出乎我意料。大半辈子,我未曾为动物费过多少心思。或许我那幺晚才找到通向鸟的路算是不幸,也或许能找到就算幸运。总之,一旦你撞上那样的爱,不论早晚,它都会改变你和世界的关係。以我为例,经过几番尝试,我仍放弃新闻写作,因为真实的世界不像虚构的世界那样令我兴奋。但在皈依鸟类令我奔向痛苦愤怒绝望,而非逃之夭夭后,我开始接受一种新的新闻写作类型。在某个时候,我最憎恨的东西成了最想要的东西。二〇〇三年夏天我去华盛顿,当时布希政府正对这个国家做一些令我火冒三丈的事;几年后我去中国,因为那段时间,中国对环境造成的浩劫让我辗转难眠;我前往地中海,採访宰杀鸣禽(一种候鸟)的猎人和偷猎者。在以上的例子里,每当面对敌人时,都会遇见我真的很喜欢——甚至立刻爱上的人。搞笑、大方、优秀的男同志共和党幕僚;无所畏惧、不可思议、热爱自然的中国年轻人;还有一个爱枪成癡的义大利国会议员,眼神非常温柔、会对我引用动物权倡导者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的话。在上述的例子里,过去那幺容易在我心底蔓延的全面性憎恶,已不再那幺轻易滋长了。

当你像我过去很多年那样,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愤慨、冷笑或耸肩,这世界和它的问题依然那样惊心动魄。但当你走出去,让自己和真实的人,甚或只是真实的动物发展真实的关係后,你便会面临非常真实的危险:最后可能交付出「爱」的危险。谁会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幺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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